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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 Blizzard · The Knot / 结
Pangge · 中文朗读 / Chinese narrati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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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 A01–A13 场景编号定位;录音可连续播放。
早晨八点,刚刚亮起来的天又暗了下来。乌云从北向南慢慢地压了过来。窗外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,时不时还有一些冰霰敲打在窗玻璃上。
太太正在厨房里做早饭。自从我的肝病恶化以后,每天她都要把清淡、营养的早饭送到我的面前。
“你的动作可能要快一点,外面已经开始飘雪花了。”她端着刚做好的青菜蛋花粥走了进来。
“我先把你送到医院,再去店里上班。差不多两小时后我再去接你。如果你提前结束了,就打个电话给我。我让奥拉替我一下。”奥拉是她店里的同事,一个挺不错的美国姑娘。
“还是我自己开车去吧。”我撑起身子穿上大衣。
“算了,外面要下雪了。”她说。
我拧不过她。
九点钟,我要去见巴德医生。他是我们这个市医院里最好的肝脏科医生。这两年,我一直在他那儿就诊。一个星期前,他的护士打电话约我今天上午去见他,说是要讨论下一步的治疗方案。医生约病人,好像还真的不多见。
巴德医生是一个略显微胖的矮个子中年男人。深蓝色的衬衫配上一条浅黄色的条纹领带,外面罩着一件合体的医院白制服。深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再加上一副浅棕色的眼镜,他就像我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典型的美国医生。
进门后,他和我握了握手,便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们仔细研究了你的病情。你需要换肝。”
“换肝?”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调。这是我想都没有想过的方案。
“是的。如果可能的话,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,也是我们能做的最后一步。”他毫不避讳地说。
“如果不换肝,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。”巴德医生扶了扶眼镜,从架子上取下一叠表格,“用羊肝儿、猪肝儿,也只是停留在医学的幻想中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要做好思想准备。我们的肝源很紧张,队排得很长。什么时候有合适你的肝脏,我们不能保证,完全不能保证。”
他把带有四个轮子的圆形无背椅轻轻地滑到我的身边,坐了下来。
“不过你要打起精神,要给自己希望。”他说着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我会为你祈祷的。”
他用笔勾了一些需要检查的项目,并告诉我,我身体情况的大部分资料他们都有了,只是还要做一些换肝前的指定检查。
一旦有合适的肝源,又排到我了,就立刻通知我。
最后,他郑重地告诉我:“你知道,换肝不只是按先来后到排队,还要看病情和配型。我们不会因为谁钱多、地位高,就让谁优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无力地点点头。
我完全不记得我是怎么做完那一项项检查的,只记得一个金发姑娘领着我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房间,从一个和蔼的面孔换到另一个和蔼的面孔。
中间太太打电话过来,我好像也没接。我不知道说什么,告诉她我要换肝又没有肝源?
狂风夹着冰霰横着砸了过来,无数个冰粒子在半透明的冰面上滚动。天地好像翻转了九十度,一切都笼罩在苍茫之中。
如果用“倾盆”来形容暴雨,真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这场雪。
医院的候诊大厅里挤满了人,大家无助地望着外面发呆。
我在候诊大厅的角落里坐了下来,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直直地向远处望去,心情像乌云一样凝重。
巴德医生告诉我,我的肝脏恶化程度比他们预计得要快,希望在两个月内能换肝。这就意味着,如果在两个月内没有合适我的肝源,我就没有救了。也就是说,我被判了死刑,缓期两个月执行。
我闭上眼睛,努力用理性去控制慌乱的心情。
想起两个月前的那天早晨,我用了双倍时间才把车开到公司门口,浑身上下都汗透了。
车窗外所有的景物像漂了起来一样,从收音机里出来的音乐也慢得出奇,似乎每个音符都不在调子上。
我努力地想把车停在车位上,可是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。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,想再试一次,但确切地说,我已经精疲力尽了。
公司的保安敲了敲我的车窗:“先生,你还好吗?我们已经注意你有一会儿了。”
他弯下腰来,凑近我的车窗问:“你的脸色很不好,要不要去看医生?”
我无力地摇摇头:“不用了,谢谢!”
上午我有一个急需完成的实验要做,下午还要向上面做一个报告。再说,我不能不去上班,我不想让公司的头知道我又病了。
我突然觉得,我的一生其实都在不停地爬梯子,在我向上攀的脚步下,梯子似乎不断地在向上延伸,永远不会完结。
可是,就在此时,我真的感到爬不动了,太累了!仅仅活着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谢谢!”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还站在我车窗边的保安说,“我想我可能休息一会儿就会好了。”
他们把我送进了医院,因为没过多久我就昏迷过去了。也就是说,从那天起,我知道我的肝病开始恶化。
今年的天气真是有些反常,美国南部的冬天也会这么冷。上个月,一场持续近二十个小时的大雨,淹掉了城市里约一半的房子。到现在,人们还都惊魂未定。
记得上个星期在电话里,还和在西海岸上大学的儿子聊天气。
我说:“全球变暖的理论要改写。”
他说:“亏你还是学技术出身的,连天气和气候都没弄明白。”
我说:“我学的技术不包括老天。”
儿子仔细解释:全球变暖后,北极的升温融化了那儿的部分冰川,搅动了原本稳定的冷气团,使得长驱直下的冷气流一直到达美国的最南部。
全球变暖和我还有关系吗?只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呀!排在我前面的都有谁?我不知道,肯定有不少。我的脑子很乱。
人生就像蜿蜒曲折的冰川,不到最后一天,你真的不知道流到了哪里。
在生命即将溃败的时候,我真的没有准备好,我害怕起来。突然,我感到心脏似乎要挤出喉咙。
风渐渐地弱了,大朵大朵的雪花从空中静悄悄地压了下来。
短短的时间里,树木、房屋和道路就积满了厚厚的雪。来医院的人都被困在了这里。路上没有多少车在走动,除了那些不要命的。
医院大厅里高挂着的电视屏幕上,正在直播着天气形势,各种彩色的云图在上面翻滚着。
我拿出手机,想告诉太太我这边已经结束了。当手机屏上跳出号码时,我又迅速地按掉了它。真是见鬼!我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。这种鬼天气能出门吗?
一个憔悴的老年妇人走了过来。她把老人助步车放在我的座位边上,在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了下来。
她嘴里一边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,一边整理手上各种表格,然后隔着座位告诉我,这种天气几十年都没遇见了。
我只是朝她略微地点点头,表示赞同。此刻,我只想安静一会儿,仔细理一理纷乱的脑子。
大厅里播放着舒缓的乐曲,混合着各种嘈杂的声音。一阵困意袭来,突然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当一个人放下了他一直都以为是责任的东西,生命中还有什么可操心的……
手术室里,我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,医生们的脸在我头顶上晃动。
一个长着满脸白胡子的主刀医生微笑着告诉我,你的坏掉的肝脏已经取出来了,但好的还没有找到,大约要等两个月。你在这里安心地躺着,我们两个月以后再见。
说完,头顶上的无影灯慢慢地暗了下来。
随着手术器械的碰撞声消失,接着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。
我大声呼喊,不!不!别离开我!
回应我的,只是身子下边滴答、滴答的流血声……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轰隆隆的声音,渐渐地越来越响。
当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,一架直升飞机已经接近了头顶,巨大的声音震耳欲聋,从地面上扇起的雪片四处飞散。
这突如其来的景象让我恐惧,一时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,我的胸口又被狠狠地挤了一下。
当我定下神来看清了周围的一切,才搞明白,这里还是医院。
那是一架急救直升机,正试着降落在大楼边上被雪覆盖的草坪上。
直升机巨大的扇叶下,有个人被抬了出来,很快被送到了对面的急救中心。
一切又恢复了平静。雪仍在默默地下着……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,雪还没有要停的样子。
这中间,太太打来了电话。我没有告诉她我需要换肝,不想让她为我操心。生活在异国他乡这么多年,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。
候诊大厅的那一头,我看见那位几个小时前领着我去检查身体的金发姑娘,正在来回走动着,好像在寻找什么人。
就在这时,医院的广播响起来了:
“陈先生,立昆陈,巴德医生找你。请立刻到巴德医生的办公室去。”
“立昆陈,巴德医生……”第二遍的声音显然露出了焦急。当第三遍刚出声时,我一下意识到这是在叫我。
我的名字是陈立群。在美国,名总是在前,而把姓放在后面。他们显然把我名字中的“群”发成了“昆”。
其实,我很早就想起个常用的美国名字,叫个彼得、杰克什么的,但是总觉得特别扭,所以一直拖着没有起。
我倏地站了起来,抓起大衣,迎面正碰上匆匆赶来的那个金发姑娘。她急促地对我说:“我们都在找你。跟我来!”
老远就看见巴德医生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。
“太好了!我就猜到你还在这儿。”他迎了上来,用劲地和我握了握手,虽然几个小时前我们已经握过一次。
“抓紧时间,立刻准备手术。”他看着我,非常肯定地一字一句地说。
我瞪大了眼睛,满腹疑虑地望着他。
“刚才,那个出车祸被送到急救室的年轻人没有被救过来。这该死的天气!”他用手捶了一下桌子,继续说,“他是一个器官自愿捐赠者,所有化验指标也正巧适合你。”
这时,巴德医生的语气从悲哀转成兴奋。
“所有排在你前面的患者,都被这冰雪堵在了家里。我们估计你也一定被滞留在这里。”
这次,我真的被送上了手术台。
当麻药缓缓地流过我的身体时……
我的眼前出现了天地相连的白色大海,海浪是那么柔和。
我缓缓地走了进去,瞬间被白色的浪花托起,就像睡在摇篮里的婴儿。
我闭上了眼睛,浪花一上一下,每次下去,浪花又把我托了回来。最后一次,当浪花再一次把我往回托时,海水开始落潮,我感到整个身子一个劲地往下沉。
此刻,雪白的海水在我四周旋转,太阳在白色的反射中炫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伸出两只胳膊去遮挡太阳,突然,两只手被抓住了。
“他醒了!”
我睁开了眼睛。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按着我的手臂。
我的手背上插着管子,输液的药瓶悬挂在架子上,一台显示心跳波形的仪器发出单调的声音。
床尾,穿着淡蓝色无菌长衫的太太正微笑地看着我。
从她的脸上,我看到了久违的轻松。
我的两眼湿润了。
泪,可以与我共同承担心里的痛苦和快乐。
这些年,出差、加班、熬夜,和工作上各种难以承受的压力,让我的身心一直在超负荷地运行,焦虑和抑郁也轮流来访过。想想也真的对不起自己。
疾病就像我们叛逆的孩子,是我们没有给身体足够的关爱才让它叛逆的呀。如果不把它逼到绝路上,或许不会像今天这样。
我要善待自己,善待这个新来的伙伴。
我还要去见这个捐赠者的父母,告诉他们,我是多么难过,又是多么幸运。
如果他们愿意,我可以做他们的儿子。
我要把我的全家介绍给他们。我想了很多我能为他们做的事情。
第二天,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。在明澈的天空下,一切显得格外清晰。
在这非同寻常的偶然事件中,我真正地体验到了活着的感觉。
活着真好!
房门开了。门外是医生和护士匆匆而过的身影。
我突然觉得,我是这么地喜欢这里,喜欢这里的一切!